本报记者 贾丽
随着中国AI大模型日均词元调用量爆发式增长，模型参数从千亿级向万亿级跨越，算力基础设施成为“用电大户”。行业数据显示，电力成本已占数据中心运营成本的六成以上。
那么，算力产业链如何破解“缺电、电贵、碳高”的困局？又怎样通过模式创新、技术革新、资源统筹，系统性压降算力成本？
带着这些问题，《证券日报》记者近日深入甘肃庆阳、兰州，以及湖北武汉、宜昌等地，探访风光机组、储能电站、变电站、水利枢纽及数据中心等关键场景，从绿电交易、自然散热、智能调度三大维度，解析各地以及产业链企业正在算的“三笔经济账”。
风光电“打包”输送
甘肃庆阳环县，百米高的白色风机矗立在山塬之上；光伏板在正午阳光下铺展成一片深蓝色海洋。这里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络国家枢纽节点之一——庆阳“东数西算”产业园区，也是我国绿电聚合直供数据中心试点项目所在地之一。
长期以来，西北地区风光资源富集，但受电网输送能力不足、新能源发电间歇性特征影响，“弃风弃光”成为行业顽疾，大量清洁电力面临发用失衡、消纳困难的问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据中心具有24小时不间断运行的稳定负荷属性，为新能源就地消纳开辟了全新模式——绿电聚合，即新能源就近发电、聚合交易、就地消纳。它打破了传统电力交易中单体新能源电站不稳定、难交易的僵局，将分散的风、光资源“打包”成稳定的绿色电流，定向输送给高耗能的算力集群。
指着远方的风机，甘肃省电力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甘肃电投”）庆阳“东数西算”产业园区绿电聚合试点项目经理雷强告诉《证券日报》记者，绿电聚合有效破解了新能源消纳的瓶颈，实现了“电出指令，算即响应”。
简单说，这一模式就是把分散的风电场、光伏电站“打包”在一起，通过技术手段变成稳定的电流，再直接卖给数据中心。这跳过了传统电网的长途输送环节，也打破了新能源不稳定的瓶颈。
甘肃省电力投资集团副总经理向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去年年底园区电价为每千瓦时0.48元到0.51元之间，今年1月开始就降至每千瓦时0.4元。”
“目前到户综合电价已稳定控制在0.4元/千瓦时以内。”向涛透露，仅这一项，预计今年全年可为园区企业降低用电成本3000余万元。而在生态账本上，该项目每年可节约标准煤61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161万吨。
这种模式不仅为企业让利，也激活了当地的新能源电站。甘肃电投庆阳“东数西算”产业园区绿电聚合试点项目主管刘斌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绿电聚合项目投产后，每年可向庆阳园区直供电约40亿千瓦时，园区绿电供给占比超过80%。”
有了便宜的电，企业自然就来了。绿电聚合的涟漪，沿产业链上下游层层扩散，一条覆盖数据中心、新能源、装备制造的产业链条在黄土地上逐渐成型。截至目前，已有600多家数字经济龙头企业在庆阳注册落地，集群算力总量跻身全国第一梯队，智算规模达15万PFLOPS（每秒千万亿次浮点运算）。
用水库冷水降温
甘肃依托风光资源破解“电价贵”难题，湖北则凭借丰富的水利资源，攻克数据中心“制冷能耗高”的痛点。制冷系统是数据中心核心能耗单元，能耗占比可达总能耗的30%至40%，是算力降本的关键突破口。依托自然冷源实现被动制冷，成为长江流域算力基地的核心降本路径。
在湖北宜昌，三峡东岳庙数据中心紧邻三峡、葛洲坝两大世界级水利枢纽，与三峡大坝相距仅3.8公里，高峰期日耗电28万度。
这里没有把电全用来开空调制冷，而是直接把水库深层的冷水抽上来，流经机房带走热量。“这是物理降温，让水流变成电流，电流再变成数据流。”中国长江三峡集团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向《证券日报》记者比喻道。
该负责人介绍，东岳庙数据中心全面采用三峡水电直供，取消了传统柴油发电后备电源，配合AI实时调优系统精准控制温度，让机房的电能利用效率达到最优水平，每年可减少碳排放30万吨，从而实现数据中心从“硬节能”向“软降碳”的跨越。按照15年全生命周期计算，仅电费一项就可节约6.3亿元。
水冷降本模式正在湖北多地复制推广。在湖北十堰，武当云谷大数据中心也在用类似的办法。它引入丹江口水库8℃到13℃的深层冷水替代空调制冷，这种低成本降温方式，成功吸引了中贝通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头部算力企业入驻。
用冷水替代压缩机，不仅省了设备购置费，更在运营期大幅降低了能耗支出。这是目前数据中心最直接的降本手段之一。
哪便宜去哪“算”
电买了，温降了，还有没有省钱空间？有，那就是提高算力的利用率。
数智技术的应用，让算力资源更好地“转起来”。此次走访中，相关知情人士介绍，国内部分数据中心建成后上架率不足50%，机器空转、电费照付，造成巨大的能源浪费。
湖北移动长江研究院院长龚剑给出的方案是调度。他表示，算力可以像水电一样，通过一张网实现跨区域灵活调度。比如，当某地算力爆满、能耗飙升时，依托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湖北有限公司自研的一款智能算力调度平台“云枢”，可以让算力任务瞬间卸载至算力空闲且绿电充裕的地区，实现从单点节能到全网调度。
众多上市公司与产业链企业也正围绕相关领域深度布局。中国电信集团有限公司在庆阳和山东部署“雷霆”算电协同调度平台，开展业界首个跨行业算电协同调度商用试验，算力任务可根据绿电出力和电网峰谷动态调整。该公司与长庆油田等能源企业合资共建，合规落实新能源指标。中国移动通信集团甘肃有限公司联合甘肃电投，使园区已投产机楼全部实现新能源专线直供。
此外，北京秦淮数据有限公司在河北怀来、山西灵丘等地部署了算力调度节点，通过与当地风电、光伏项目联动，在新能源发电高峰时段自动增加算力任务负载，低谷时段则调度至其他区域，实现算力与绿电的实时匹配。浪潮电子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在全国多地打造了算力调度平台，将多个边缘节点与中心云算力池打通，根据电价波动和算力需求动态分流任务，有效降低闲置率。曙光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深度参与了乌镇之光超算中心的建设与运营，该中心通过统一调度平台实现错峰计算，平均利用率超70%。
“这就好比打车软件，哪里车多、哪里便宜，系统就把单派到哪里。这种跨区域调度，让算力可以自由流转。对于算力企业来说，不用在高峰期买高价电，也不用担心机器闲置‘吃灰’，综合运营成本自然下降。”南京大学高性能计算中心高级工程师盛乐标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
从甘肃的“绿电聚合”把电价降下来，到湖北的“水冷降温”把空调费省下来，再到跨区域的“算力调度”把利用率提上去，三条差异化路径精准破解算力产业降本痛点，构建起“能源提效、技术降耗、调度增值”的完整降本体系。正如龚剑所说，在“东数西算”的工程中，企业不谈空话，只算细账。把电价降一分，把冷源利用足一点，把调度做活一点，积小胜为大胜，算力成本的下降就有了实实在在的路径。
西北长风猎猎不息，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在“双碳”目标与人工智能时代的交汇点上，算力成本的精细化管控催生了一场能源与算力同频共振的深刻变革，为中国数字经济绿色高质量发展铺就坚实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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