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机构独立性提升 非标意见成退市“硬约束”

    本报记者 吴晓璐

    近日，苏州清越光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元道通信股份有限公司股票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即*ST）。据Wind数据统计，截至5月14日，今年以来，82家公司被实施*ST，原因涉及破产重整、财务造假、财务数据不达标、净资产为负以及非标审计意见等，部分公司同时触及多项指标。其中，17家公司涉及非标审计意见。另外，年内还有多家*ST公司因非标审计意见最终走向退市，非标审计意见成为退市“硬约束”。

    在市场人士看来，这体现出审计机构独立性显著提升，其作为资本市场“看门人”的作用得到有效发挥。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会计师事务所增强执业独立性，有助于构建资本市场三重长效约束机制。首先，审计机构是市场的“第一道防线”，能及早识别资金占用、收入虚增等系统性风险，从而筑牢财务造假的前置防线；其次，非标审计意见直接揭示企业真实风险水平，避免“劣币驱逐良币”，有助于推动市场合理定价；最后，推动公司治理升级，促使企业从被动应付转向“内控自觉”。

    多公司因非标意见走向退市

    根据现行退市制度，非标审计意见被纳入财务类与规范类两大退市指标体系。在财务类退市指标中，如果公司财务报告被出具否定或无法表示的非标审计意见，第一年实施*ST，第二年再触及财务类退市指标中任意一项指标（含非标审计意见）将直接退市；在规范类退市指标中，如果公司内控报告被出具否定或无法表示的非标审计意见，或未按照规定披露内控报告的，第一年实施ST、第二年实施*ST，第三年退市。

    从具体指标来看，上述17家被实施*ST的公司中，有12家（含重复，下同）2025年财务报告被出具非标审计意见，7家公司连续两年内控报告被出具非标意见，其中，有2家同时触及上述2类指标。另外，还有8家公司财务数据不达标，3家公司净资产为负。

    另外，今年有13家公司触及财务类退市指标进入退市程序，已收到交易所终止上市告知书。其中，5家公司因为财务报告被出具非标审计意见，2家同时触及“净利润为负+营业收入低于3亿元”和非标审计意见两项指标。

    在市场人士看来，这说明审计机构回归“审慎”本源。中央财经大学资本市场监管与改革研究中心副主任李晓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监管问责力度空前的当下（如“连带责任”和“资格罚”），审计机构的风险偏好大幅下降。这种“宁可出非标，不可担风险”的转变，是市场自我出清的良性表现。

    “非标审计意见直指持续经营能力不足、内控缺陷等上市公司深层病灶，审计功能的回归，让问题公司难以再用‘财技’掩盖真实困境。”田利辉表示，当前A股退市机制转向“精准出清”，审计意见已成为退市“硬约束”。

    “不认可但尊重”折射治理矛盾

    对于非标审计意见，大多数上市公司表示尊重、理解，公司董事会将采取有效措施，消除相关风险因素。但是，今年也有上市公司公开表示“不认可”但尊重。

    如河北福成五丰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ST福成”）2025年度财务报告及内控报告均被出具非标审计意见。公司董事会表示，虽不认可深圳市泓毅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以下简称“泓毅所”）出具的相关报告，但依然会尊重会计师事务所的独立判断。同时，公司的审计委员会亦表示不认可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并提出审计机构“片面套用单一利润指标、未执行公司多维度综合判定规则，且违规以多项一般缺陷叠加推定重大缺陷，存在标准适用错误、论证逻辑失范、结论先行等问题”。

    在此背景下，*ST福成还要续聘审计机构。其发布公告称，拟续聘泓毅所为公司2026年年度财务报表审计机构和内部控制审计机构。

    公司这种矛盾做法引起市场热议。田利辉表示：“核心矛盾在于责任主体错位，审计委员会本应是独立于管理层的监督力量，却与管理层立场趋同，直至质疑审计机构结论先行，其内控有效性存疑。更值得关注的是，该公司自2004年上市后长期由永拓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永拓所’）审计，直到永拓所被禁业后才更换审计机构。”公司这种“否定结论却续聘”的矛盾行为，是否意在以形式上的“尊重独立判断”为后续博弈预留空间，仍需持续跟踪关注。

    在李晓看来，这是上市公司治理中的典型冲突。首先，审计委员会本应是监督公司内部控制、沟通外部审计的中坚力量，但如果其反过来公开质疑审计师的独立判断，就说明公司内部治理和外部监督已陷入僵局，这种不认可往往会加剧市场对其内部控制有效性的质疑；其次，公司董事会之所以反应激烈，是因为非标审计意见在当前的规则下几乎等于退市预警，董事会的反驳更多是出于维持股价或争取复议空间的策略考量，但在审计程序和准则面前，这种辩解通常难以扭转专业判断；最后，会计师事务所遵循的是审计准则，而公司强调的是经营逻辑，这种冲突说明审计作为“外部之眼”的重要性。

    会计师事务所保持独立性，勤勉尽责，是维护资本市场健康运行的基石。李晓表示，首先，投资者无法进入公司内部查账，只能依赖经过审计的财报。审计师的独立性保证了财务信息的真实性，降低了市场的信任成本。其次，独立的审计能及早揭示财务造假、资金占用、违规担保等风险隐患，防止风险从单体公司向整个金融系统蔓延。最后，只有当财务报表真实可靠时，资本才会流向真正创造价值的企业，发挥资本市场优化资源配置的功能。

    强化“吹哨人”激励

    为进一步推动审计机构发挥作用，近期监管层持续发力，通过制度激励与专项行动，鼓励中介机构主动担当“吹哨人”，防范打击财务造假行为。

    今年1月份，证监会、财政部公布《证券期货违法行为“吹哨人”奖励工作规定》，大幅提高“吹哨人”奖励标准。4月份，证监会部署了2026年打击和防范上市公司财务造假专项行动（以下简称“专项行动”），鼓励保荐、审计等中介机构及其从业人员积极“吹哨”，对于在发现造假行为时主动报告的，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

    “审计机构独立性提升，‘吹哨人’制度激励及证监会专项行动鼓励，将推动资本市场从被动处置‘坏公司’转向主动拦截‘坏资产’，大幅提升市场净化效率。”田利辉表示。

    此外，注册会计师法修正草案于今年2月份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一次会议审议，随后公开征求意见。此次修改进一步规范执业行为、完善监管措施、加大责任追究力度等。在市场人士看来，本次修改为注册会计师行业树立了质量至上的价值导向，净化行业生态，让注册会计师真正回归“独立、客观、公正”的本源，有助于其更好履行“看门人”职责。

    谈及进一步推动中介机构归位尽责，李晓认为，要让中介机构真正发挥作用，不能仅靠道德自觉，需建立“不敢造假、不能造假、不想造假”的长效机制。比如：进一步落实“吹哨人”保护，细化证监会最新的专项行动，对主动揭露造假的从业人员给予高额奖金并提供职业保护；探索“审计付费第三方化”，研究由交易所或独立基金统一收缴审计费并分配，切断上市公司与事务所之间的直接利益链；实施“行刑衔接”，对于深度卷入造假的机构，不仅要罚款，还要撤销执业许可，追究刑事责任，提高威慑；实施数字化穿透式审计，强制推广基于区块链和大数据关联分析的审计工具，降低对公司提供凭证的单一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