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贾丽
2026年,中国灯塔工厂数量呈现出清晰的加速增长轨迹。据世界经济论坛全球灯塔工厂名录,截至2026年6月份,全球灯塔网络已集聚238座标杆制造与供应链基地,中国以109座位居全球第一。此外,工业和信息化部近日公示了2026年度34家领航级智能工厂培育项目。
这组亮眼数据勾勒出中国制造智能化提速的清晰图景,标杆工厂正在密集涌现,AI(人工智能)向生产端深度渗透。
从国内看,当前我国制造业人工智能重点场景应用普及率升至34.2%。但数量攀升背后,单点工厂的智能化成功,如何复制扩散为成片产业集群的通用能力?标杆密度能否真正转化为产业整体竞争力?政策与资本协同发力,又该如何打通从单点示范走向规模化普及的堵点?
走出“买来智能”误区
当前,我国灯塔工厂数量稳居全球首位。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上半年,全国累计建成基础级智能工厂5.6万余家、先进级9000余家,卓越级仅500余家。然而,超九成的制造企业仍停留在基础信息化阶段,尚未跨越“数字化”门槛。
这背后,制造业智能化正面临一个结构性难题,即头部工厂与中小工厂之间的能力鸿沟。
从《证券日报》记者走访多家智能工厂情况来看,一方面,众多标杆工厂的AI模型建立在数年乃至十余年的数据积淀之上,中小工厂既无同等量级的数据资产,也缺乏消化复杂算法的工程团队。一套在千亿元级产线上打磨成熟的排产系统,移植到订单波动剧烈、设备新旧混杂的中小车间,往往水土不服。另一方面,即便在头部工厂内部,智能化也尚未真正转化为可复制的产业能力。
“制造业智能化最大的误区是‘买来智能’,即单纯采购软硬件搭建样板车间,脱离现场工艺、数据积累与组织流程,这样的示范项目尽管好看却难以推广。”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首席专家石友康表示,制造业智能化不能只停留在样板车间,应从“单点试点”走向“成片普及”,让AI真正生长在生产现场,为新型工业化筑牢能力底座。
可见,单靠企业各自摸索难以破解这一难题,这正是政策发力的着力点。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促进制造业“智改数转网联”,实施智能制造工程和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工程;《“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提出“系统梳理重点环节应用场景,深化智能工厂梯度培育,推动大模型技术深度嵌入生产制造核心环节”等核心目标。
这些政策正推动行业破解“标杆孤岛”难题,加速智能能力跨企业、跨行业流动。
如今,一批灯塔工厂正在加速破局。联想集团控股子公司联宝(合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宝科技”)正是这一探索的缩影。全球每8台笔记本电脑就有1台从这里下线的智能工厂,先后拿下全球灯塔工厂、卓越级智能工厂资质,进入领航级智能工厂培育名单。相较于单条产线的技术成果,它正在探索将整套智造体系向外输出——把一座灯塔,变成连片智能厂房。
智能工厂复制“试水”
走进联宝科技生产车间,记者看到,24条SMT(表面组装技术)产线与28条整机组装线一字排开,平均每0.5秒就有1台笔记本电脑下线。庞大的生产规模,考验着工厂各环节的协调能力。
“工厂智能不是设备采购的产物,而是长期扎根生产现场,从一线问题、生产数据、员工实操经验里生长出来的能力。”联想中国政企业务企业行业纵队总经理宋涛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制造积淀叠加算力技术积累,让联想既是制造端的使用者,又是智能装备的供给者,双重身份打通了需求与技术两端。
这一路径,已在合肥形成清晰样本:一方面为本地半导体企业提供先进计算仿真平台,支撑产能迭代;另一方面向区域企业输出绿色智造能力。
阳光电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电源”)便是参与者之一。依托联想承建的能源管理系统,阳光电源把能耗管控颗粒度下沉到单台设备,依靠AI负荷预测、空载停机优化,公辅系统节能超10%,每年节约电量370万千瓦时。
阳光电源设备动力部主管朱辉向《证券日报》记者表示,绿色智造能力对内降本、对外保订单,是制造企业“出海”必备的硬实力。
这条复制路径,也在其他工厂以不同形态得到印证。三一重工北京桩机工厂2019年启动改造,是国家首批卓越级智能工厂。重型装备制造属于典型离散制造,品种多、批量小、工件体积大,其中旋挖钻机钻杆最长可达27米,动力头最重可达16吨。三一重工北京桩机工厂技术团队在焊接环节为机械臂加装3D视觉传感器,实现人机协同。工厂引入重载机器人,承担抓取、翻转、拧螺栓等高强度重复劳动。改造后,该工厂车间一线工人数量较此前节省一半以上,劳动生产率提升85%,生产周期缩短77%。
格力金湾智能制造工厂则从另一维度给出答案。该工厂480米长的外机产线上103个工序已有86个实现自动化,整体自动化率超80%,装备自主研制率同样达80%,厂内2000余台工业机器人全部自主研发。格力智能制造生产线负责人尤奕成表示:“建设这座工厂的难度不在于某一项工序的自动化,而是把生产线上百个环节的海量智能设备和机器人同时调度、协同起来。”
联宝科技复制的是“方案”,三一重工适配的是“场景”,格力锻造的是“造方案的工具”。不同工厂起点不同,走出了三种路径,共同构筑起制造业复制能力图谱。在石友康看来,制造业智能化能力只有从“项目制”走向“产品化”,才能形成可规模化复制的商业模型。
规模化复制还需更多推力
智能制造从单点示范走向全行业复制,改变的不只是一家工厂的生产线,更是整个产业生态的生长方式。
规模化复制,考验的不只是技术移植能力,还有跨境合规与治理体系建设。石友康表示,企业实现智造能力“出海”,必须提前布局数据跨境流动、国际标准互认、海外监管合规三大领域。相关技术方案再成熟,合规短板也会阻断产业输出。
规模化复制的背后,离不开资本助力。摩根士丹利预测,2026年至2035年,中国工业5.0(中国工业发展的阶段,以物理AI为核心的工业模式)转型有望带来约80万亿元累计增量资本开支。这一体量的投资不可能仅靠财政引导完成,需要产业资本、金融资本与政府基金协同发力。
资本的进入方式也在变化。随着灯塔工厂的运营经验被打包为订阅式服务,制造企业的智能化投入从一次性资本开支转变为可预测的运营支出,中小企业的决策门槛与试错成本大幅降低。智能化不再是巨头的专利,而成为全行业可负担的基础设施。
规模化复制,更是人的转型。宋涛认为,智能化改造不能只追求效率提升,还要兼顾就业转型。机器替代简单岗位的同时,要为一线工人开辟工程师成长通道,建立岗位数字化培训体系,走就业友好型智能化路线。
从单座灯塔工厂,到连片智能厂房,再到一条覆盖技术、资本与人才的产业生态链,中国制造的AI转型正在跨过样板试点阶段。109座灯塔工厂是中国制造智能化探索的阶段性成果,如今,一条从“标杆”到“能力”、从“企业”到“行业”的传导链条加速成形,AI正沉淀为中国制造业长久稳固的能力底座。